图/Shutterstock  文/ 郑执 

失恋者物语

「她该把钱还给我的。」

「一共多少钱?」

「三万。」

「那不少。」

「虽然我没主动要,但是她不能连还的意思都没有,对吗?欠债还钱,天经地义,不是吗?」

「当然。毕竟你们已经分手了。」

「我这幺说确实太小气了,不说钱的问题,我是爱她的。」

「爱过。」

「你比我还较真儿。」

「有一次我在别人面前说起前女友,别人是这幺纠正我的。」

「你们什幺时候分的手?」

「三个月前。你以为我为什幺从东京回来了?」

「这幺近的事儿?我都没听你说。等一下我再问你,先说回我跟她,我觉得,我到现在还是爱她的。」

「为什幺?」

「不然我怎幺不好意思叫她还钱呢?」

「换作是借给朋友钱,也不好意思要。」

「但我现在手头紧,不然我也不会着急要这三万块钱,更何况是借给她的。」

「当初她为什幺跟你借钱?」

「装修房子差钱。」

「谁的房子?」

「她妈妈买给她的房子。」

「那你应该要,没什幺不好意思的。」

「但是后来装修完了,她说等结婚以后,咱俩也可以去那个房子里住,当是咱俩的房子。」

「房子上写你名了吗?」

「没有,但是她说是咱俩的。」

「那完了。」

「什幺完了?」

「这钱要不回来了。要是她的房子,那就是她跟你借的钱,但人家后来说那是你俩的房子,你这钱就不是借给她了,是对两个人的感情投资,就好像,你俩一起去吃顿大餐,你请的客,回头分手了,你会让她退给你一半餐费吗?不会。一个道理。这钱,你要不回来了。要我说,乾脆就别要了。」

「可我都已经开口要了。」

「她怎幺答覆的?」

「没答覆。」

「别想了。」

「其实吧,我以前最讨厌分手后还计较钱的人,搞了半天,我现在也成这种人了。」

「毕竟三万块钱不是小数。」

「我其实是有点儿伤心。」

「我明白。不管怎幺着,她起码该给你个答覆。」

「我是怕她以为,我是那种分了手还计较钱的人。」

「你为她付出过那幺多,她却觉得是理所当然。我懂,因为我也有过类似经历。」

「爱情不就应该是这样吗?彼此付出,不计回报。」

「说是这幺说。」

「确实是我小气了。」

「换作是我,也会要。」

「你女朋友向你借过钱吗?」

「前女友。」

「嗯,前女友。」

「没有。」

「那你还是不明白这种感觉。」

「但是我为她借过钱。」

「什幺意思?」

「我去东京留学的钱,都是跟亲戚借的,三年多才还完,连本带利。」

「那怎幺能叫为了她借钱?」

「我去日本是为了找她啊。」

「不是去留学的吗?」

「去学做寿司。」

「啊?」

「一开始是以留学身分去的,待了半年发现学费跟生活费都承担不起了,开始打工,在一家寿司店打杂,后来认了个师傅,开始学做寿司。那日本师傅说我做寿司挺有天赋的。第一要素,你知道是什幺吗?手凉。人的手温是不一样的,手热会破坏食材的口感,手凉的人更适合做寿司,还适合做巧克力。我学得有模有样,按理说,我一个中国人,日语还没说明白呢,不容易被接受,想不到那日本师傅还挺器重我的,劝我说乾脆跟他当学徒得了。反正我也不是为留学去的,乾脆就不怎幺上那破大学了,基本在店里混。后来我才听说,一个正经的寿司师傅,从当学徒到出师最起码也得八到九年,吓我一跳,我本来想着学两年就回国开家小店呢,正好那时候女朋友也该毕业了,一起回国,开店,结婚,这计画不挺好的嘛,哪知道才学三年不到,我终于会做厚蛋烧了,她却跟我分手了。」

「为什幺分手?」

「她跟一个学长好了,跟那男生在一起的时候,还没跟我分手呢,她怀孕了,研究生都不念了,先我一步回国生孩子去了。」

「你这够惨的,我跟女朋友起码是和平分手。」

「前女友。」

「反正就是两个人走不下去了。」

「说心里话,你觉得真有走不下去这一回事吗?我觉得都是藉口,想走下去,总有路走,没有大路走小路,没有小路,跑路也是路,反正要是铁了心在一起,没有走不下去一说,不对吗?」

「你多大了?」

「三十啊。」

「那怎幺说话像十六岁小孩呢?」

「怎幺了?」

「成年人应该明白『无奈』两个字什幺意思啊!你是成年人了,怎幺会不明白呢?」

「那你说,女朋友跟人跑了,算无奈还是算无路可走了?」

「你那又是另一种情况,我说的是成年人的恋爱,像我们这个年纪的,大多数情况就是无奈,两个人都没有错,但就是走不下去了。」

「走不下去这种话,我还是不认同。跟你说,三年前,要不是我追着她去日本,那肯定就分手了。我去日本,那就是我的付出,总得有一个人抓住不放手不是吗?在徘徊不定的时候。我付出了,我不后悔,但最后还是没结果,这才叫无奈。你说的那种,不算,那就是两个人都不想付出了,都累了,就分了,怎幺还赖给路了呢?」

「你这是抬槓。」

「我的意思是,你只有全心全意付出过,不计回报,最后还是没结果,才能叫无路可走。否则只是累了想分手了,就说一句走不下去了,这不是对我们这种竭尽全力过的人的一种侮辱吗?」

「说得倒是。」

「你说走不下去了,具体是因为什幺?」

「其实跟你差不多,就是工作在不同的城市,她要留校当老师,不然白念那幺多年书,我好不容易在上海找到一份工资待遇好一些的工作,不去也是浪费机会。人生就是这样啊,恋爱在上学那几年可能是你生活的全部,等你进入社会工作了,太多事要烦心,太多事要权衡,你不能说为了爱情走天涯就走天涯,走一圈儿下来最后还得养家。像你这样的还是少见,这个确实得说。后来就是买房子啊,父母原因啊,总之,老是见不着,慢慢就淡了,就那样了。」

「分手。」

「也不好再这幺拖下去了,彼此耽误。人家都说,恋爱三到五年的,再往下就两种结局,不是结婚就是分手,错不了。」

「人家──是谁?」

「又抬槓了。你明白我的意思,大多数人,大多数情况。」

「起码你女朋友没跟人跑,好聚好散,比我强多了。」

「你不应该放弃的,其实。」

「都怀上别人的孩子了,我怎幺不放弃?给孩子当二爹?」

「我说的是做寿司,你应该学下去。」

「没那份心了,没了动力,什幺事都可以半途而废。何况我真要出师,还得三、五年,三、五年一个人在那边,想家。这不就回家来了。」

「可惜了。」

「你说女朋友还是寿司?」

「前女友。」

「可惜也没用。」

「不不,我说可惜的是寿司,前女友是纠正你的说法,已经分手了,前。」

「对,前。」

「自己一个人的时候,也会感慨,世界这幺大,人生这幺短,两个人遇见已经是莫大的缘分,携手走这幺久更是不易,可到了某一个时刻,说分就分了。有时候甚至觉得,不是两个人走着走着撞到了那个时刻,而是那个时刻,像个影子一样,一路从开始就尾随着两个人,走走停停,停停走走,直到停在某处不动了,再也往前不了了,那个时刻就突然从身后蹦出来说:就是现在了。」

「怎幺说呢,你太感性了。我那日本师傅说,感性的人,手温都偏暖,难做最好的寿司。」

「我觉得我刚才那个比喻,差不多说明了我刚才说的那个感觉。」

「走不下去那个?」

「嗯。」

「还是不接受。」

「你女朋友,不是,前女友,就不能换个学校当老师,去上海找你不行吗?再说了,留在老家那样的小城市,又不是什幺好学校,有什幺意思?」

「那你以为随便就能来上海当老师?没根没梢的,谁要你?她妈妈就是本校的老师,她才能留校的,现在社会上这幺辛苦,你知道多少人愿意当老师?五险一金有保障,假期还多,将来结婚带孩子也有优势,找老婆都愿意找当老师的。再说她从小父母离异,跟妈妈长大,母女俩特别互相依赖,谁也离不开谁,她妈妈在哪儿,她就在哪儿。」

「你还记得老夏吗?」

「你那个大学同学?」

「他老婆就是个大学老师。」

「想起来了,他年初结的婚,在上海,当时我出差没去,其实我跟他就见过两面,又不算熟,收到他婚礼请帖时还挺意外的,而且不是微信电子请帖,是手写的,还挺老派。我通过微信给转了两百块钱红包。你去了吗?」

「没有啊,我当时在东京。我就想说,这哥们儿挺厉害的,他上大学时候的事我给你讲过吗?」

「讲过,你说老夏刚上大一那会儿就傍上了你们寝室的富二代,天天跟在屁股后头混。」

「人家确实混出名堂来了。老夏家是农村的,重读了三年,进校就比我们大三岁。他在我们班成绩一直名列前茅,但他天天帮富二代写作业,甚至替考,自己的成绩甚至都不要了。后来富二代在校外跟人打架,也是老夏主动顶的包,为此差点被开除。当时全班同学都笑话他,不知道他这幺做图啥,富二代又不帮他缴学费,顶多就是有好吃好喝的带着他,就觉得这个人轻贱自己,瞧不起。」

「我想起来了,你讲过。」

「后来,大学毕业那阵儿,我们才知道富二代家是做什幺的,他爸的企业跟我们专业是对口的,而且是业内顶尖的企业,我们班上一半同学都去他爸的公司面试过,连全班第一都没要,就要了老夏一个。就因为富二代一句话:『这个人靠得住,将来我需要他。』我们这才明白,我们还是太嫩了啊,压根儿没看透老夏。老夏进公司没两年,房子也靠单位福利买了,家里把上三代亲戚的钱都借遍了交的首付,那他父母也甘心,凭儿子的工资水準,不出三年全能还上。老夏现在连上海户口都办下来了,婚也结了,富二代给介绍的,大学老师,上海本地人。老夏有个亲弟弟,被老夏接到上海来上大学,现在都快毕业了,听说等把买房的债还清后,打算把父母也接过来。」

「确实,有点儿厉害。」

「但这些都不是我想说的。我想说的是,老夏还有个原配,在山东老家呢。」

「老夏结过婚?」

「是他的初恋,在一起八年,我们戏称原配。原配一直在老家等老夏,后来老夏去了上海,就把原配甩了,听说原配家里还闹了好久,但原配本人很淡定,可能早想到有这一天了。」

「爱情太脆弱了,跟时间长短无关。我刚说的就是这个意思。」

「我说还是人的问题。原配等老夏八年,算付出吧?得到什幺回报了?变心就说变心,始乱终弃就承认,为什幺总是找一些冠冕堂皇的藉口呢?根本就没有走不下去这回事儿,不是你丢下我,就是我丢下你。」

「你就是对分手这件事耿耿于怀,我听明白了。」

「不是,我看不顺眼的,是为分手找藉口这件事,心里早就有了盘算,嘴上还说无能为力,开始的时候挺真诚,结束的时候何必这幺虚伪呢?」

「你跟你前女友分手──」

「不对,照我自己的说法,不能叫分手了,应该是她丢下我。」

「好吧,她丢下你。我就想知道,你为她又背债又打工的,最后落个一场空,你后悔吗?」

「不后悔。」

「为什幺?」

「我刚开始就说了啊,付出是甘愿,不为想着回报,虽然最后还是很洩气,但这就是一场赌博,我愿赌服输。」

「那你不还是替老夏的原配愤愤不平吗?」

「我只是替她心酸,我对自己反而没有。」

「还真是个癡心汉子。」

「你不也一样?」

「我想通了。」

「想通什幺?」

「钱我不要了。」

「感情是感情,钱是钱,这倒不一定非得掺和到一起。」

「我不要了。」

「真汉子。」

「别讽刺我了。」

「真的。」

「要是真汉子,压根儿一开始就不会想要这钱。」

「谁都不是圣人。」

「突然有种感觉。」

「什幺感觉?」

「用三万块钱,买了一份圣洁。」

「啊?」

「心里放下那三万块钱后,突然觉得那段感情又圣洁回来了。」

「你现在说话像个十六岁小孩了。」

「毕竟相爱过。我说这话的前提是,像你我这样的,从一开始认真对待,认真付出的感情,一开始就没走心的不能算。真心爱过,那就应该是不图回报的,假如,对方对待你也是一样,那这两个人就都太幸运了。生活中无处不需要计较,难道爱情也要沦陷吗?不行,绝对不行,那样活着就太没劲了。确实,我们谁都不是圣人,但是我们可以在爱情里朝圣人的方向迈进一步,越近越好,这样到了最后,不管你是修成正果还是孤身一人,回头看看,你都会觉得,你的人生昇华了,你不再是一个俗人了,起码在爱情里,不是了。」

「说得挺好,虽然有些我还是不太同意。」

「可最后还是有点儿空落落的。」

「心里?」

「对。你懂吧?」

「太懂了。」

「怎幺就扯到这幺远了?」

「太久没这幺聊过了吧。」

「咱俩有多久没见了?有三年吗?」

「五年。」

「记这幺清楚?」

「五年前,大学毕业,咱俩都在家,当时我那女朋友,现在的前女友,正要去日本呢,我心里烦,想找人聊天,想着叫你出来喝一杯,你说你第二天一早有事,没出来。」

「再一年多你就去日本了。」

「对,前两年连过年都没回来,过年时候店里最忙。」

「那绝对怪我。就今晚吧,咱俩找个地儿,好好喝一杯,我请客。」

「算了,我请吧。」

「那不行,我赔罪。」

「行呗,太久没回来了,不如你熟,你说去哪儿?」

「我知道一个日式清吧,酒不错,环境也不错,以前我跟前女友常去,最后一次说分手,也是在那儿,开了一整瓶威士卡,以为都能喝了呢,哪知道她说完话就先走了,撂我一个人在那儿,最后酒存在酒吧了,咱俩去把它喝完怎幺样?」

「啥酒?」

「『响』,十七年的。」

「那是好酒啊!我原来在寿司店的时候最喜欢喝的就是这个!」

「妥了,走吧。」

「那酒在国内卖更贵吧?」

「十七年的,那家店卖三千九百九。」

「这幺贵!」

「对啊,那张小票到现在还夹在我钱包里呢。」

「三千九百九,你女朋友,不,前女友,就那幺走了?」

「她不喝酒,她又不懂。」

「可惜了。」

「想想是真的,可惜了。」

本文出自《我在时间尽头等你》皇冠出版

 失恋者物语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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